撰文‧徐采薇、马扬异

中联毒油调查结果出炉，直指中联管理三大缺失。但本刊调查发现，中联油脂为降低成本改用中国设备，去年4月突然将行之有年的「轮值董事长制」改为「总经理制」，很可能都为食安危机埋下祸根。

中联油脂油品被验出超标致癌物质却延迟通报，导致全国民众被卷入食安风暴，食药署7月27日公布第三方独立调查结果。报告直指此次毒油事件并非单一因素造成，而是中联在「原料」、「制程」和「检验」三大项目上，皆发生严重缺失。

这起食安风暴的源头，是中联在2025年6月，因为一批巴西黄豆收样时的「热损粒」大于既定标准0.5％，却为符合采购契约，而在没有任何科学事实佐证下，将热损粒放宽为5％。

缺失！ 从原料到检验都破功

也就是说，中联原本验收黄豆时，每1000颗最多只能有5颗受损，在这之后改为能接受50颗黄豆受损，标准足足放宽了10倍。独立调查专家认为，黄豆的热损粒愈高，加工后产生致癌物苯骈芘（BaP）的机率也愈高，两者存在明确关联性。

然而，更改黄豆进厂验收标准，并不必然等于产出毒油。就算使用的黄豆品质较差，只要在制程中正确「脱胶」与「脱色」，仍能有效去除油中残留的苯骈芘。

但调查指出，中联在脱胶制程中的软水用量、杂质残留量及温度，均多次高于管制界限；且在脱色制程中能有效去除苯骈芘的「活性白土」添加量，亦明显低于标准参数，可见制程并未依据原料品质，做出相应优化调整。

不仅原料端与制程出现瑕疵，中联就连「检验」这道确认产品品质的最后防线，也未全力以赴。调查小组发现，中联的管制程序计划书里，并未针对与苯骈芘相关的化学危害建立管制措施，且仅半年或每季检验一次苯骈芘含量，控管力道明显不足。

「买到坏东西就要担起风险。」公布调查报告的行政院政务委员陈时中直言，巴西豆不是不能用，但当原料品质较差时，业者就应负起后续的管控责任。

对于中联管理漏洞，食药署具体建议，在产线上，未来业者应具备自身制程的参数资料库，并建立自动异常通报系统及纪录，以利及时处理；检验端则应于黄豆进货时每船检验，并将成品抽验频率由目前的每半年或每季一次，改为逐批次、每桶槽检验，同时增加化学性危害管制措施；且相关制度皆须经中央主管机关审核。

盖牌！ 董事改选底定才通报

撇除管理缺失，危机爆发至今，最令社会难以接受的，无疑是中联的态度。

当下游客户南侨多次通报产品苯骈芘超标，中联6月15日召开品保联系会议时，竟仍决议「盖牌」，直到6月底才通报主管机关，错失紧急下架受污染产品的时机。由于中联油脂是在6月24日改选董事，不免让外界质疑，中联是否将公司经营权稳定置于民众食安权益之上，刻意在改选结果底定后才通报。

还原事发经过可以确认，从原料、制程、检验到通报，中联只要在任何一个节点做出正确决定，就有极高机会避免这场食安危机发生，或至少大幅降低影响范围。偏偏中联在所有关键环节上尽皆失守，才酿成这场延烧近月的食安大火。

一连串缺失，凸显中联的内控与公司治理荒腔走板；而在多位熟悉其运作的人士眼中，一切早有迹可循。

一名不具名的福懋油前董事哀叹，1995年成立的中联，最早由福懋油创办人许忠明基于共同采购、压低船运成本等目的，邀集同业泰山、福寿合资成立。许忠明当年不仅亲自主导建厂规画，甚至远赴荷兰观摩当地的炼油厂技术，「早期中联的工厂设备非常先进」。

但据透露，2008年中联改由另一家大股东、福寿现任董事长洪尧昆接任董座后，公司经营方针显然把成本放在品质前面，例如中联早期是从欧美引进炼油设备，日后产线更新时，洪尧昆就拍板改引进中国制设备，为食安埋下未爆弹。

「中国植物食用油的苯骈芘法定标准是10 ppb以下，他们的设备榨出来的油，验出来的苯骈芘常会高达8 ppb，是台湾标准2 ppb的4倍。」该人士透露，中联曾验出油品致癌物超标，需透过调整制程让产品符合法规，他推测如今可能是因设备更加老旧、原料品质又差，让有害物质含量愈来愈难达标。

且过去三年间，中联的两大股东泰山、福懋油，经营权相继「变天」，2023年入主泰山的龙邦集团、2024年取得福懋油经营权的兴泰吴家，过去皆不具食品专业背景；再加上新经营者重视获利的基因，在在被业界人士视为中联从内部发生质变、并做出种种令人匪夷所思决策的关键。

一位曾与现任泰山董事长刘伟龙打交道的业内人士透露，易主后的泰山万事以财务绩效为优先，不愿投资研发和食安，甚至有主管因增加品管成本而被「请走」。

一位不具名的前泰山高层则指出，龙邦入主泰山看中的两大目标，是泰山当时持有的全家股份，以及对油价与物价具影响力的中联。因此，2023年泰山经营权易主后，刘伟龙就开始思考如何抬高对中联经营的主导性。

突袭！ 改采专业经理人制

去年4月，中联董事会在董事任期尚未届满之际突如其来出现变动，由原总经理蔡清松接任董事长，洪尧昆则卸任董座但仍保留董事席次；会中更决议公司经营改采「专业经理人制」，由来自泰山、过去任职饲料厂的余凌冲接任总经理。当时外界好奇中联为何改制、且由不具食品背景的专业经理人当责，但与会者皆不愿多谈。

中联至今仍未解释为何改采专业经理人制，但当年6月，由余凌冲主导的中联，就做出将黄豆热损粒放宽的不合理决策。两者时机如此巧合，中联三大股东有义务向社会大众说明。针对上述疑问，本刊曾联系洪尧昆与中联求证，但截稿前未获回应。

今年4月，毒油流出，南侨于5月13日自行检验发现后通知福寿，然而两家业者均未通报，而是拖延至6月15日方在会议上向中联反映。令人不解的是，在这场三家股东代表均在的会议后，却无一家选择通报，而是继续复验、继续生产。

「我最无法理解的是，发现问题后为什么没有马上停产。」一名食品主管质疑，这并不符合正常的作业流程。而且业者辩解需要时间复验再通报的说法，似乎也站不住脚，「苯骈芘急件只要一、两天就可以完成，业者若有设备，自主检验可以更快。」辅仁大学食品科学系退休讲座教授陈炳辉分析。

因此，目前检调单位高度怀疑三家业者涉隐匿实情，包括中联、泰山、福寿及福懋四家公司董总在内，累计有十四名主管列为被告。

从原料端的随意妥协、制程端的参数失守，到检验端的门户大开，再到事发后业者相互推诿与隐匿，这场震动全台的毒油风暴，彻底烧出企业治理的全面失灵。唯有根除短视思惟、重塑专业并落实内控，才能重拾消费者对食安的信心。

※本文由今周刊授权刊载，未经同意禁止转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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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自：TNT时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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